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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原创)心里的话--忆我的父亲  

2014-06-15 19:52:55|  分类: 杂谈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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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原创)心里的话--忆我的父亲 - 黄志涛 - huangrick2006的博客
 
(原创)心里的话--忆我的父亲 - 黄志涛 - huangrick2006的博客
 心里的话忆我的父亲

今天是父亲节。虽然这是个外国的节日,时髦的中国人也喜欢过,反正节日越多越好吧。如今的形势,过节不过是“吃,睡,玩”“三字经”,过任何节都是一个样,倒也简单干脆。至于节日的意义,关心的人反而不多。即使关心,也多半是出去“吃一顿”,再加“送个礼”。可是,我的父亲已经过世18年了,请他吃饭。给他送礼,都太“遥远”,办不到了。忽然想起三年前写的一篇文章,拿出来整理一下,放在这里,算是纪念吧。

我的曾祖父是晚清著名的画家,故宫里面就有他的作品(不信网上搜索黄山寿”,看看如何?)。如今在拍卖行,他的画可以拍出很高的价格。可惜的是,传到我父亲手里他老人家的一些精品,我从小到大只看过几次,一直珍藏在我家的大柜子里面,不肯轻易拿出来展示,疯狂的文革抄家时,被无知无情无理的造反派抛在花园里面,统统付之一炬,实在让人痛心疾首!

我的祖父也是画家虽不如曾祖父那么著名,但也可以靠画画养活一大家人。据祖母说,祖父卖了画,便高高兴兴带祖母上馆子,逛商店,潇洒一番。但终究生于乱世,生活过于艰难常常忧愁不已,弄坏了身体,在我出生前就过世了,撇下祖母和八个子女。祖母并不工作,一家人的生活立刻陷入困境。我父亲三兄弟中排第二因为我大伯死得早,我叔叔尚且年幼,养家的重担就落到他的肩上。作为家中“顶梁柱”,他不得不辍学,出去“学生意”,将多年工作的收入,全部拿出来,作为一大家人的开支,才能勉强维持生活。他受教育不多,边工作边进修,上夜校,自学英语会计等课程。先后在长江客轮上担任会计在招商局财务部服务。抗战时期,他历尽艰险,只身辗转逃难到了云南。据说他曾经开过小店,做过翻译等许多工作,至于详细情况,其中的艰辛,他很少和我或者任何人提起。即使在那样的情况下,他还是尽力省吃俭用,千方百计汇钱回家。甚至连我叔叔读书的费用,也是他一力承担,殷切关怀而毫无怨言(是我从他的日记里面到的,他从来不提。)。抗战胜利后,他终于千里迢迢返回常州老家。因为后来有一段时间不通音讯,祖母绝望,以为失去了这个儿子,在家每日垂泪伤心,差点失明。谁知他半夜三更来敲家门,母子相见,抱头痛哭。八年多时间不见,恍如隔世,所以惊喜万分!随后父亲到上海海关财务部谋得工作。不久,在他34岁时,才和我母亲结婚成家(我31岁成家,他比我还迟!)。可谓是历经劫难,方才迎来定的生活。

解放后,父亲工作勤勤恳恳,家里的生活平稳祥和。历次政治运动,因为是有名的老好人,与世无争,都有惊无险,平安度过就这样直到文革。我不关心政治,甚至没有申请入团,当然也没有成为红卫兵。在文革抄家批斗的高峰时期,到处可见一卡车、一卡车的革命群众和红卫兵小将,冲到那些所谓“牛鬼蛇神”的家中采取横扫一切”的革命行动。对此,我却冷眼旁观根本没有兴趣去看热闹。我家周围,如此“红色恐怖”常常发生。不过,我并不感到害怕,也从未想到,我家也竟然在劫难逃。

等到抄家高峰过去好久,还以为这“一阵风”已经刮过去之时,突然有一天,满载革命群众的大卡车竟然到了我家门口。带红袖标的造反派高声宣布:隐藏最深的“定时炸弹”黄某某(我父亲揪出,隔离审查,马上抄家搜寻“罪证”!好好的家顷刻间被翻了个底朝天,父亲的大批日记自然被抄走了,珍贵无比的书画被烧了,连缝纫机,三五牌台钟,收音机等也被抬上卡车,难道那些东西也算是“罪证”不成?父亲被关了两个月,经历各种批斗,整天写“罪行交代”,成为“家常便饭”。当然还有弯腰低头挨批,脖子上挂沉重的“牌子”,“坐喷气式飞机”无数(其中的详情他绝口不提,我们也不提起,伤疤不揭为好。)。我作为反革命家属,当然被要求“划清界线”,必须写检举揭发材料。可是写什么呢?我们全都不知!没办法,只好胡乱拼凑交上去了事。更奇的是,据父亲后来告诉我们,他自己不明白到底犯了什么罪,甚至连审问他的造反派居然也不清楚!搞到后来,实在没有办法父亲说:你们告诉我,我到底参加了什么反革命组织,我马上签字承认。造反派一看也没辙了,其实他们心里也明白就那么回事。于是,一个从未听说过的组织名称,被硬生生套到他的头上,他成了国民党特务,是潜伏在革命群众身边最深的阶级敌人,最危险的定时炸弹,终于被革命群众挖了出来。就这样,造反派松了一口气;而我父亲呢,居然也感到“如释重负”:总算是“弄明白”了!不然不明不白,死了都不知是怎么回事,不是太冤了么?

这件明摆的冤案,却拖了整整十一年,一直拖到1979年底才获得彻底的平反。事情原来是这样的:他曾经有一个部下,不知所犯何事,抓到监狱里。在当年那个大环境之下,此人必定是受到非人的折磨,为了保命,万般无奈,只好信口胡诌,把他认识的人都作为“罪人”招供出来,纳入一个特务组织以为以此能够过关可结果呢,他自然还是难逃厄运。他自己当然是完了,但是陪他受罪的还真不少。这一件明摆完全子虚乌有的事情,让我家遭受整整十一年的苦难,这冤屈找谁去伸?那些专门以整人为乐的恶人,明知有误,却恶事照做事后道歉,更没受到惩罚,愿上帝宽恕他们!

父亲遭此沉重打击,没有自杀,实属万幸!他虽然挺了过来,但是精神毕竟受到极大的伤害最终使得他提早过世了。我曾经因为想到由于他的“罪行”,使得我长期滞留偏远的农村,成为没人要的“黑崽子”,恨他不肯尽力去申诉,要求早日平反,也好使我跳出苦海。但是我也明白,那样的想法是根本没有道理的。父亲是受害者,申诉只能带给他更多的伤害,而且毫无效果。父亲其实也为我遭那么多的罪而心里愧疚,但是他有什么办法呢?

平反后,父亲身体和精神慢慢恢复了1982年我女儿出生后,他还来到外地我的家中,帮助照顾小宝宝一段时间呢。他最喜欢给她讲故事,女儿听得聚精会神,爷爷和孙女亲得很。可是到了1989年,折磨他已好几年的帕金森氏症开始加重了,从手抖到步履艰难,饭碗端不住,一度甚至卧床不起,让人担心他已经到了不久于人世的地步。考虑到我母亲一直身体不好,没有能力照顾父亲,于是我下决心将父亲接到我外地的家里,也好亲自来尽一份孝心。我一直坚信,以父亲的体质和性格,他是应该长寿的。我知道,帕金森氏症的一个主要原因就是精神创伤,终于文革留下的隐患开始爆发了。所幸,父亲到了我家之后,我给他逐步调理,合理用药,增加营养,加上他心情舒畅,竟然出现了奇迹,病情大有好转。除了他的手有轻微的抖动外,饮食正常了,走路也开始稳当了。我扶着他外出散步,见人他总是点头微笑打招呼不久,我们那里的人都认识他了。后来,他可以独自外出,一个人跑出去,走过我工作的学校,来到菜场、商店里闲逛。见到他,大家都热情招呼他来坐一坐,休息片刻。我还带他去理发,去公共澡堂洗澡,给他做好吃的。那一阵,全家人都很开心。

父亲在我那里,一住就是七年。但是最后三年,他卧床不起,而且精神恍惚,常常说有人要来抓他去批斗,害怕得不得了,怎么解释都不行。有时候,他甚至精神失常,吵闹不已,乱床上的东西,胡言乱语。这也曾经使我心烦意乱,不知如何是好。但是我心里明白,他是身不由己,必须要原谅他的。每天晚上,我得起来至少三、四次他一叫,我就醒过来,马上跑到小房间他床前给他方便之后,服侍他躺下。然后,我也回到自己床上,居然立刻就能入睡。我很为自己这个本领自豪!不然,白天要正常上班,而且特别忙碌,恐怕就不能坚持了。我那时是学校的教导主任,那是最忙的工作,急着为学校打翻身仗而努力呢。到最后一年,他卧床不起,大、小便失禁。我只好为他准备了许多的尿布(那年代还没有尿不湿之类)我家天天竹竿上都晾得满满的尿布,是一道“风景线”呢。我们的努力没有白费,他的床上一直是干干净净的,没有一点异味。一直到他病故,身上没有褥疮发生。他吃饭需要喂,我和夫人轮流给他喂饭。有时候,也让女儿帮忙,给爷爷喂饭。她很会哄爷爷呢,就像爷爷当年哄她吃饭一样。

1996年春节刚过,父亲走了。他躺在那里,面容非常平静,就像睡着了一样。我亲手给他擦洗身体,换上干净的新衣。陪夜的时候看着他,心里想,如果我不接他来我家,也许他早就走了,算是多活了几年。父亲终年82如果他没有那场灾祸,活到92岁应该不成问题,甚至还可以活到100岁。文革真是害人不浅!

父亲一贯是有名的老好人。待人方面,总是宁可委屈自己,绝不得罪别人的。他自学成才,精通业务,英语也有相当的水平,可以和美国人交流。曾经有两、三年时间,他被调到海运学院(如今的上海海事大学)教授会计学。一个只有自学高中学历的人,来教大学生,相当不简单吧。他更是一个诚实的人,做财务工作,非常可靠,在单位里是有口皆碑的。

在家里,他把工资的绝大部分交给母亲,用作家庭的日常开销,自己仅仅留很少的一部分钱。即使这么一点钱,他也不乱用,慢慢积起来,不时拿出来,慷慨接济家里的亲戚。接济了,他也不说。有时候让母亲知道了,不免生气,怪他帮了不该帮的人,而自己太刻苦。记得我那时自学英语,要买一本朗文英英词典,需要六元(我的代课工资是30/月)。他马上提出可以资助我一半,三元,另一半由我自己承担。让我高兴了好久!这本词典我如今还在使用,是我最喜欢的一本词典。

父亲不抽烟,不喝酒,不打麻将,甚至不打牌可以算是模范丈夫吧。但是,作为他们那一代人,和其他男人一样,他不会做家务看到别人忙碌,他只会袖手旁观,完全插不上手的。母亲总是差遣他去买个盐,打个酱油什么的,他不太乐意,但总是服从。“没有一点灵活性”,是母亲经常对他的抱怨。“我买来的东西,一拿到手,总是说不好。”是父亲对抗的口头禅。为此,老两口常常要争上几句。父亲很随和,在吃上面更是如此。吃什么都没有意见。要是问他好不好,他必然说好极了,太多了,来不及吃。他那时一个人到市场上,买一个烘山芋,坐在做生意人的小凳子上,心满意足吃得津津有味。他有一个毛病:遇到家里请客,好菜一上桌,即使是寒冬腊月,他也要马上拿出手帕擦汗。原来,他看不得浓油赤酱的好东西。所以我们总是把好菜放在离他最远的地方。可怜他满头冒汗,匆匆吃过,便退到一边。这个毛病,到底是怎么产生的,依然是个谜,也许他自己是明白的,就是改不过来了。

父亲过世已经有18年了。要是能够活到今天,将是整整100岁!愿他老人家在天国快快乐乐,享受生活。他这个老好人在人间受了那么多的苦,也该补偿一下吧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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